摩魇之殇

   刚才在网上兜兜转转,发现不少很有意思的网站，一些写得很有见地的博客以及很多写得很好的影评。先转一篇的灰的影评吧。

                  我的青春，你的盛放——记我喜欢过的香港男星

    一不小心就过了三十岁了。这个年龄段的人似乎特别容易怀旧，前些日子写了那《从〈明周〉封面看娱乐江湖》的帖子，转瞬间在网络上遍地开花，这让我发现，那些陈旧的电影，古老的歌，熟悉的面孔，原来是我们整整一代人共同的回忆。今日有心，让我细数青春年少时喜欢过的香港男星吧，那些陪伴我度过寂寥时光的人。

　　一、周润发
　　
　　清楚地记得家里是在《上海滩》播到倒数第五集的时候买的电视，终于看到了满城轰动的许文强是什么样的风采，尽管一周之后他就在弹雨中壮观地死掉。那个时候传媒不够发达，我又不懂得看演员表，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以为这个演员是扮演霍元甲老对头的黎汉持，直到很久以后，开播《再向虎山行》，才发现原来黎汉持远不如许文强潇洒，原来这个帅哥有个极土极俗的名字叫周润发。这个人使我第一次发现名字这东西根本就没什么重要，个人的魅力超越一切，当我看过《辣手神探》、《英雄本色》、《喋血双雄》、《侠客高飞》……周润发从此成为英雄男儿的代名词，三个字的每一划里都透着侠骨豪情。很久以后我看到了《秋天的童话》和《阿郎的故事》，这两个落魄男人让我哭得一塌糊涂，至今听到《你的样子》那苍凉的旋律都忍不住地鼻酸。又过了很久很久无意中看到《八星报喜》，原来周润发还有如此精彩的喜剧天分，个人以为那个可爱的娘娘腔实在可以称作香港喜剧中的经典人物。还有《龙虎风云》，还有《老虎出更》……
　　
　　唉，不能细数了，太喜欢发哥，喜欢他的风度，他的气势，他的几乎每一部电影。记忆深刻的细节有：电视剧《杨家将》里他客串的吕洞宾，一张现代的面孔化着古代的浓妆，带着点不自在地对着镜头憨笑；《上海滩》的结尾，他向冯程程要回两人的合影，满眼是泪，满眼是泪，不肯流，不肯流；《火凤凰》最后一幕，郑裕玲说：“你今天如果不跟我走这边，我以后就不跟你走那边。”发哥左望望，右望望，答：“好吧，今天我跟你走这边。”《英雄本色》里阿成对豪哥发威：“我尊重你才留下小马那个死鱼，你弟弟不知死活，一直都盯着我，如果不是看你面子，分分钟死都不知怎死！”豪哥怒道：“阿成，一个是我朋友，一个是我兄弟，如果这样我也应承你，我还有面子走出这门口吗？你侮辱我不要紧，你不可以侮辱我朋友！如果你动我弟弟分毫，我保证你不会有好日子过！”拉开门，门外站着小马。——你记得小马的神情吧？《辣手神探》的医院里发哥与那可爱婴儿的对手戏：“最爱你没牙！”《秋天的童话》里他与“茶煲”并肩坐在车上，几次侧头看她，几次欲言又止；《和平饭店》里他提枪回首的背影，《赌神》里望桌前一坐的气势，《监狱风云》里戴着眼罩拉的二胡，《纵横四海》的轮椅舞……啊，不能不提他那个“百年润发”洗发水广告，个人觉得，就凭结尾那意味深长的抬眼一笑，已经值得再拿一个影帝了，不是吗？
　　
　　二十一世纪到来了，香港举行了众多层面不同、范围不同、角度不同的“世纪选举”，关于百年经典电影的各个评选中，“百佳”、“十大”各各相异，但是无一例外地是《英雄本色》名列榜首。如果是我，我也会投这部电影一票的，这部十八年前的老电影让我反复回味得已经可以默写分镜头剧本了。同样令我感动的是电影背后的兄弟情分，吴宇森、周润发、狄龙和张国荣因为这部电影结成了一辈子的知交好友，从来没有因为演艺圈的风云变幻而削弱感情。从喜欢张国荣开始我就在关于他的报道里不断地看到发哥的身影，从点点滴滴的细节里看得到周润发的真诚、体贴和真正的大哥风范，我始终觉得，无论是在银幕上还是在银幕下，他都是一个让人仰慕的好人。
　　
　　如果问我心目中周润发最为盛放的年华，我会选择一九八八年左右，那是发哥一统娱乐江湖的黄金年代，精品迭出，保质保量，竟然能够以三部电影同时提名影帝，无论是演技还是声望都达到了一个演员的巅峰。如今他在好莱坞的作品，虽然演技依然精湛，但是环境所限，剧本所限，很难看到当年那自然流露的王者之风了。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纵使他外表不再年轻，身手不再敏捷，甚至不再有惊世作品出现，他在三十年的岁月里奉献的一切，已经足够让我们尊敬他欣赏他一直到老。

　　　　　　　　　

二、李连杰
　　
　　家里有一本旧画册，奶奶从新西兰带回来的，是她率国家武术队赴新西兰参加国际比赛的场刊。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整页的队员照片中，第一个就是李连杰，当年还是十几岁的孩子，憨头憨脑地对着镜头微笑。这个孩子从十一岁开始就在全国武术比赛中夺魁，连续五年的武术冠军，武术界响当当的名字，但是那时候估计谁都料想不到，这个名字很快变得在全国甚至全世界都叮当作响，但不是在武术界，却是在影坛。
　　
　　没有生在七十年代以前的人，可能不会知道李连杰当年红到什么地步。他是中国大陆第一部真正意义的武打片《少林寺》的领衔主演，那部电影，抛开时代背景和历史意义不说，就算是放到现在重看，仍然是一部精彩纷呈的好片，其中众多武术界名家的真实本领更是如今用替身、钢丝、弹床硬堆起来的功夫片所无法比拟，无怪乎当年一经推出，立即风靡全国的男女老少。我和我的同学们全都会唱“少林少林，有多少英雄好汉都在把你景仰”和“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都会双手合什装模作样地说“汝今能持否？”女生都想梳白无瑕式的两条小辫子，男生都想剃光头去少林寺学功夫。这样的热潮之中我理所当然地记住了李连杰：一张稚气的孩子脸和一身雄姿英发的硬功夫，初登银幕的十九岁少年，无论是动作戏还是情感戏都已经颇有大将之风。
　　
　　在一九九八年去好莱坞出演《致命武器IV》之前，李连杰差不多可以在影坛创下一个记录，就是他拍过的所有电影都是功夫片，所有电影他都是第一男主角，所有电影都是绝对正面人物，所有电影他都不会死。他的所有电影我也都看过，所有电影我都买了收藏，所有电影都喜欢，包括永远混淆在一起的《少林寺》跟风之作《少林小子》、《南北少林》还有《少林海灯法师》。一直以来似乎没有人探讨功夫片的演技，其实个人认为李连杰的表演真是可圈可点，无论是《方世玉》里的佻皮少年，《笑傲江湖》的洒脱侠客，还是《新少林五祖》、《父子威龙》里那个满腹心事的落魄汉子，都演绎得非常传神。个人以为李连杰最为经典的作品是《黄飞鸿》系列，虽然这个主题已经被香港拍过一百多遍，但是徐老爷就是有办法再创奇迹，整套电影精彩得无法言传，一代武术宗师那气壮山河的威势竟然可以被个子小小的李连杰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黄飞鸿》的武术指导是程小东吧？每一个动作都优美、潇洒，干净利落，著名的“虚步亮掌”更是让我每一次看到都欢喜赞叹！这么多年来《狮王争霸》在学校电影院和各大电视台里被放得滚瓜烂熟，我仍然每次都看，每次都看，因为实在太好看了，让我有什么办法拒绝呢？
　　
　　一九九八年以后的电影，添加了许多流行元素，有点不像我心目中的李连杰了。《致命武器》是我最不爱看的李连杰电影，因为不想接受李连杰居然是坏人而且是会死的。《英雄》被大家骂个狗血喷头，我无话可说，心里真是难过，因为从导演到演员，个个都是我喜欢的人。《救世主》仍然很好看，但是太多高科技制作出来的效果，居然可以让两个对打的李连杰都是替身，怎么看都没有了当初那种真实和亲切的激动感。想一想李连杰今年也四十一岁了，作为一个动作片明星，艺术生命不是十分长久，不知道还能在一线拼搏多久呢？或许我应该祝福他安安稳稳地护妻育儿，快快乐乐地度过后半生？无论如何，真是诚恳地，衷心地，感谢他这么多年来为我们奉献的精彩，Jet Li，你是我心目中永远的武林英豪。

　　　　　　　　　　　　

三、梁朝伟
　　
　　对梁朝伟，我最初的印象是一位花花公子。记忆中那时候在杂志上看到的梁朝伟，好几次都是戴着墨镜，斜叼着一支烟，满脸的玩世不恭，相关的新闻都是他的情史：黎美娴、曾华倩、刘嘉玲……我曾经是多么喜欢曾华倩啊！她在《大运河》中扮演长孙无垢的造型，不知被我反复临摹了多少遍，当看到梁朝伟最终选择的不是她而是刘嘉玲时，我心里不是不诧异的，那个时候的刘嘉玲……言归正传吧，说到我喜欢的韦小宝，这个人物在电视剧和电影中已经被演绎了无数次，个人以为最神似的是星爷版，但是梁朝伟版本的韦小宝，分外有一份可爱之处。至今还记得小宝扮成妓女从妓院逃脱那节，在街道上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嫣然一笑，那张精灵古怪的面孔任谁见了都会绝倒吧？也喜欢《侠客行》的石中玉、《绝代双娇》的小鱼儿和《倚天屠龙记》的张无忌，都是一些聪明伶俐的年轻人，剧里的他总是翘着嘴角笑着，双眼弯弯，象一个纯真的小孩子……是不是当喜欢一个人到一定程度，眼中的他就会处处都带着孩子气呢？第一次认识到梁朝伟的演技是看《杨家将》，那部电视剧里星光熠熠，高手云集，但是杨七郎仍然夺人眼目，在刑场被射杀那一场，他的神情写满千言万语，在那样一部情节简单、粗制滥造的电视剧里仍然抓住观者的心弦。
　　
　　最能抓住我的心弦的，是《辣手神探》，放映的时候叫《枪神》，梁朝伟扮演卧底警探江浪。相信所有看过这部电影的人都会记住江浪被迫击毙自家老大之后转身走回时，那双带笑而又含泪的眼。我从此认定梁朝伟的电影必定部部好看，连他戏份极少的《豪门夜宴》、名不见经传的《等着你回来》以及《中环英雄》这样的烂片都不肯放过。《豪门夜宴》里他扮演暴发户小志的跟班，被小志百般作贱，垂头丧气，忽然抖擞起精神满脸放光地回答老爷的提问：“那是老爷你在曾先生心目中的形象嘛！”然后立即又耷拉下面孔，这种小细节的喜剧效果比刻意的胡搞瞎搞更加让我疯狂爆笑。要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梁朝伟在生活中是一个极其沉静内向的人，可是他演起喜剧来实在精彩，《东成西就》的欧阳峰，哈，哈，哈，还用我细说吗？至于如今，提起梁朝伟来人们更多是想到一双忧郁的电眼，个人觉得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他的潜力远不止于此，不应该局限在这个框框内，尽管这份可以无限解读的忧郁接连为他带来了九个影帝殊荣。
　　
　　提起梁朝伟的影帝，记得他第一次拿金像奖影帝是完全的黑马姿态，那一届公认的大热是《金枝玉叶》张国荣，梁朝伟获选影帝招来众多非议，甚至有的评委抗议说梁朝伟在《重庆森林》中戏份是配角，没资格拿最佳男主角奖。对这样站不住脚的理由，梁朝伟大力反击，还在同年金马奖颁奖典礼做嘉宾时挖苦道：“你知道当选影帝的条件都有什么？一要戏份多，二要演技好。”不久又听说了当年《辣手神探》提名的花絮，原来提名他为“最佳男配角”，他竟然应答：“江浪是主角，如果不提名最佳男主角我就不参评。”看不出这个“闷骚”的家伙在原则问题上竟然是这么嚣张的一个人，让我在失笑之余倒又增多了几分钦佩。其实一直以来我对梁朝伟的心态比较复杂，一方面欣赏他，爱看他的作品，希望他得到应有的认可；另一方面，由于我心目中有比他更加重要的人，许多人都认为那个人值得拥有的东西，七次竟有三次落在梁朝伟的手里，想起来不是不别扭的。这些年来，渐渐明白，输赢之事根本不是那么简单，世事也不是他们两个人和我们这些人能够左右，难得这两人始终互相赞赏，惺惺相惜，这种胸襟和风度若学不到手，算是愧做了他们的迷。
　　
　　要说我心目中梁朝伟的黄金年华，思量再三，竟然无话可讲。九十年代以来，这个人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高峰低谷，似乎一直在走强势，如一朵花苞逐渐绽放，到现在仍然未到盛极之时。有那样的一种人，魅力是随着年龄逐渐增长的，就算看着他的面孔，知道他已经不再年轻，但是仍然无法把“老”字和他联系起来。梁朝伟似乎永远都会是这个样子了，超然的气质，淡定的神情，沉静的姿态，慧黠的笑容……他的日子还长得很，或许他的黄金年华，真正可以陪着我们一直到老。

　　　　　　　　　　　　

四、郭富城
　　
　　扪心自问，我一向比较喜欢成熟型的男人，所以我喜欢的男星现在几乎全都年近半百，只有几个例外，比如言承旭，比如黄磊，比如任泉，还有四字头边缘的郭富城。
　　
　　对郭富城的好感也是从外表开始。影视圈里装嫩的明星太多了，但是这个小子的面孔上就是有一种天然的纯净，一双眼明澈照人，或许失之简单，起码你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会有什么龌龊与奸诈的质素。学校宿舍里经常见到他的海报，有些同学明明对他并不感冒，也会在床头贴上他的大头像，说是养眼。对于他的歌，不能说他唱得很好，也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但是无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估计都能哼上几句，当年那种铺天盖地的轰炸，任谁的耳朵都不能幸免：“对你爱！爱！爱不完！”“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还是该勇敢留下来……”我喜欢的他的歌是《到底有谁能够告诉我》，或许，是因为那部电影，《伴我纵横》。郭富城在影视方面没有太突出的代表作，但是那部《伴我纵横》真是动人，结尾处他抱着死去的哥哥，伤痛，惊恐，绝望，大张着嘴巴却叫不出声，实在比一般表演中大哭大叫的模式动人太多。后来我才知道这部电影很大程度上是他的自传，讲的是他的毕生恨事：他的亲哥哥就是这样在枪战中死于非命，去世的时候，郭富城没能赶到身边。
　　
　　我对郭富城一直不是特别着迷，但是一直都很喜欢，他给我最深刻的印象，不是通常说的英俊，也不是纯净，而是：委屈。当然与普通人相比，他已经算是够运，红得像火箭发射一般突然而迅速，无可质疑地冲进“四大天王”的行列，屹立乐坛也有十多年了。但是在这十多年里，实在觉得他承受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委屈。是不是相貌纯良的人就会给人一种易受欺凌的印象呢？他与香港媒体的关系始终不够好，狗仔队执着地掘取和编造他的负面新闻，有一些我们一看就知道太过荒唐，可是就是明晃晃地登在报纸上，不知道当事人受的是什么样的伤。其实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值得攻击的缺点，大家最喜欢批评他老了老了老了老了，就算是在年华最盛的时代，公众也更多地看到他的一张面孔，经常夸他帅，有型，很少提到他在背后的勤奋和努力。哪个明星喜欢自己被人关注的只有一张脸，而且还是个男人？
　　
　　没有一个人能够成功只凭一张脸，再偶然的机会后面都有客观的道理在。香港一位评论家在提起郭富城的时候说，早在郭富城还在无线电视台做伴舞的时候他就注意了这个孩子，因为他永远跳得最认真，最到位，无论是在什么位置上都一丝不苟，而且，已经懂得微笑着注视镜头来博取观众注意。一日我拿到一九八六年香港小姐选美大赛的现场演出来看，当然是为了看张国荣，结果，确实是，很容易就注意到了背后做群众演员的郭富城。那时候的郭富城才二十一岁，已经梳着那个著名的“侧界”发式了，一场舞跳得真是好，连神情都一一做足。有个环节是这些小男生引领参赛佳丽出场，郭富城穿一身笔挺的礼服挽着一个女孩走上来，我们几个观众一齐说：“吼，正点！”然后发现大家说的都不是那女孩而是小郭。
　　
　　爱看他跳舞，爱看他的演唱会，他的演唱会真是真材实料，几乎是从头舞到尾，唱念做打毫不欺场，据说有些舞蹈动作，全香港的明星只有他跳得出来。最近几年他不是特别红了，一直在努力转型，看上去有点像迈克尔杰克逊的风格，有人说成功，有人说不成功，不过，做为一个艺人，永远是要求新求变的吧？如果他到五十岁还梳着蘑菇头，那才是真正值得悲哀了。我仍然喜欢看他的演出，看他的电影，看他现在的模样，现在的他脸上已有皱纹，但是一双大眼依然清澈明净，一如当年。

　　　　　　　　　　　　

五、谭咏麟
　　
　　上大学的时候我还没有特别钟意的歌手，更没有买专辑听歌的习惯，当时拥有一只收录两用机和几盘空白带，隔三岔五地收听电台音乐节目，遇到好歌就录下来，遇到更好的歌就以旧换新，洗掉重录。快毕业的时候我这录音机无论放什么音乐都像机关枪一样咔咔作响，磁带全部声沙沙几乎掩盖了歌声，听听里面补丁迭补丁的歌曲——存下来的是《爱在深秋》、《水中花》、《朋友》、《难舍难分》、《幻影》、《雾之恋》、《像我这样的朋友》、《夜未央》……
　　
　　我觉得，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谭咏麟、张国荣、梅艳芳、陈百强……已经不是一个个虚幻的偶像，更象是默默陪伴在身边的老朋友，也许你平时不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但是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他们的歌声与微笑已经深刻地渗透在整个生命之中。谭咏麟给我的回忆总是与歌声一并泛起的，他在八十年代后期的作品尤其是慢歌几乎是曲曲精良；电影方面他老人家也有着辉煌历史，曾经拿过金马影帝，三十一岁的时候吧，记得是当时金马影帝里最年轻的一位，还得了个绰号叫“金马伦”。不过他的电影似乎不是太好看，我看过几部，情节内容全然不记得，印象最深的是《双城故事》，不过那里面他的光彩不如曾志伟。谭咏麟的真正光彩还是在舞台上，记得曾经看过他与徐小凤的现场合唱，他穿一身雪白的礼服，唱的是《爱在深秋》，携着徐小凤的手漫步到舞台中央，在一架雪白的钢琴前坐下来弹奏……是啊我当然记得，怎么会忘，那一年我才多大，十二三岁吧，如何抗拒得了这样优雅的美丽？很久以后去镭射影院看电影，开场前放映了一段演唱会，那是我第一次见识演唱会，见到满头满脸都是汗的谭咏麟一边跑一边唱“你我伤心到讲不出再见”，台上的他热情奔放，台下的观众狂热沉迷，“伤心”吗，没有人伤心，一张张面孔上都满溢着愉快和满足，那时候我想，如果能有机会看到这样一场演唱会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又过了很多年，我终于狂热沉迷地去看了演唱会现场，但不是谭咏麟的，而是张国荣。喜欢上张国荣之后我始终不明白的一件事是为什么这两人会有那样一段名垂青史的争霸战，在我眼里他们都有着非凡的才华和实力，都不是狭隘好斗的人，不曾互相贬低互相针对，为什么局面会如此紧张激烈你死我活而不是在乐坛同时盛放。问过许多亲历那段时期的老荣迷，他们提起谭咏麟和伦迷的态度颇为古怪，但是保持着惯有的理智和尊重，不肯过多评说。这些年来我也渐渐明白了其中的曲折，但是希望自己也能够学习前辈的态度，不在这些事情上纠缠。其实，站在客观的角度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和他们的歌迷都是娱乐制度的牺牲品：1987年劲歌金曲颁奖典礼，是主办方故意请来当时已有争端的伦迷和荣迷分席而坐，制造剑拔弩张的气氛，以此博取收视率，结果从获得金奖的张国荣登台开始全场伦迷劲嘘，典礼结束后两派对殴，张国荣困在后台六个小时不得脱身，未出席的谭咏麟很快宣布退出乐坛竞争不再领奖；1988年叱咤乐坛男歌手大选，张国荣金奖，谭咏麟银奖，主持人号召观众们举起代表各自偶像的彩旗挥舞，比比谁的支持者众，这种近乎挑拨的安排使台下的谭咏麟笑容尴尬，台上的张国荣面色阴沉，在发表获奖感言时含着泪直言：“我好憎领奖！领奖使我与朋友的距离越来越远……”
　　
　　“纵是夜静造梦时泪水横流，何日你已变了是我挑战对手。浮沉的艺海中有太多不必的争斗，为了光阴短促尽情拥有。”伤痕永远存在，但是更值得记住的是两颗巨星交汇的光辉。这两个人在香港乐坛的影响和地位，至今还是难以逾越的高峰，香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大半都是他们两个的迷，杂志说那时候看一个人的性格特征可以看他是喜欢谭咏麟还是喜欢张国荣，因为这两个人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理念和人生态度。就我来讲，我想我始终都会追寻张国荣的完美主义精神，但是同样欣赏谭咏麟知足常乐的处世风格。如今的谭咏麟仍然过得很开心，去年以五十三岁高龄热热闹闹地开着演唱会，我是在今年年初才看到影碟，当他站在台上唱出熟悉的《幻影》和《雾之恋》时我不由得热泪盈眶，不仅为自己青春时光的温柔记忆，也为黄金年代的香港留到现在的最后一把声音。

　　　　　　　　　　　　

六、周星驰
　　
　　“年少轻狂”这句俗语真不是乱盖的。二十八岁以前我蔑视一切香港搞笑喜剧，对周星驰的评语是一个字：俗；对星迷的评语是两个字：没品。九三年和同学一起看《唐伯虎点秋香》，那同学是书法爱好者，看到片头一只手潇洒地从笔架上捉过大提斗在墨池里挥动，立即低声喝彩：“好！”定睛一看，唐伯虎原来在用大提斗往烧鸡上抹油。我们一边笑一边骂：“神马玩意，胡编乱造！”……很多年的时间里，这个人的电影我一直都拒绝观看，要看也是这么边骂边看。使我对周星驰产生兴趣的是一句简单的话，不是当时已经遍及整个网络的“曾经有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而我没有珍惜”，而是一篇影评中的“又一次看《大话西游》，又一次流泪”。——周星驰的电影会让人流泪吗？我立即买了《大话西游》的影碟来看，结论是这部电影不但能够让人流泪，而且确实能够让人“又一次流泪”。我开始担心过去的十年是否由于我的“年少轻狂”错过了太多这样的好东西。不过这世上的有些事情还是可以挽回的，从那天开始我很快就看遍并收藏了他的经典作品，进而开始考古，挖掘《霹雳先峰》、《望夫成龙》、《一本漫画创天涯》……并且VCD换DVD，盗版换正版，普通版换珍藏版，国语版换粤语版……
　　
　　我不是社会学家，对文化现象没有太多认识，也不敢随便给周星驰冠以大师称号，我只是觉得，这个人是一个天才，他以他的敏锐，大胆，幽默感，人文关怀，安慰了我们平淡无聊的生活。他的电影里没有太高深的主题和立意，他扮演的角色几乎全都是装腔作势的小人物，言行夸张，举止离奇，带有明显的日本漫画色彩，往往令人在出乎意料的时刻捧腹狂笑；但是许多电影的情节浑然天成，让你在笑过之后感动而温暖，像是替自己完成了生活中遥不可及的梦想。动人的细节我就不一一点出啦，太多啦，我最爱的电影有《大话西游》、《家有喜事》、《逃学威龙》、《审死官》、《国产零零漆》、《大内密探零零发》、《赌侠》、《赌圣》、《唐伯虎点秋香》……汗，我好象是要列一个星爷电影全集的说，不过他从九零年以后的电影还真是几乎没有几部不好看——吐血警告各位回避《情圣》和《算死草》——难怪是年年票房冠军，九四年香港公布“开埠以来十大卖座电影”，星爷的作品占了六席。说到“星爷”这个称号，那是在《赌圣》公映之后得的，如果你看了《赌圣》就会明白为什么这个长期半红不黑的二十八岁青年为什么如此突兀地变成了“爷”，不仅是由于《赌圣》近乎耸人听闻的票房成绩，个人觉得还是因为他在片中的厚积薄发的风采，你完全看不出他多年以来在事业上的颓气，演得那叫一个挥洒自如，最后身穿白西装入场那一节，许多红了多年的大明星都没那风范。
　　
　　周星驰自己并不喜欢被称作星爷，生活中的他与银幕上的活泼可爱截然相反，低调，沉闷，少言寡语，对媒体极其不配合，肯做宣传还是近几年的事情；与他交往过的女友在分手后几乎个个数说他的不是；好几位导演说他拍电影时毛病多，脾气大；后来他自己做导演了，这回轮到演员们背地里透露他的坏脾气……但是对这样一个天才，你还能要求他什么呢？我倒是欣赏他那特立独行的个性，喜欢看他永远的西装配球鞋，打出租车去参加颁奖典礼，喜欢看他在杨澜问他为何在影坛执着奋斗时回答“因为要吃饭”……并且至今还为那次访问中杨澜对他透出的轻视而愤愤不平。
　　
　　最喜欢九二年左右的周星驰，红得震古烁今，整个人意气风发，真是好看。其实周星驰是一个非常英俊的人，一张脸端正而清秀，但是他是这样地有风格以至于没人在意他的相貌。对此周星驰严肃地说：“其实我是偶像派。说谁是实力派等于说他不好看。”“为什么大家一看我就笑？我什么也没做大家就笑？难道我长得很好笑？其实我很英俊的。”他越这样说大家就越笑。这个人已经和欢笑密不可分了，我想就算再过一百年，华语影坛上提起“笑星”、“喜剧”，仍然不能落下周星驰的名字。二零零二年，香港电影金像奖终于承认了他的成就，他自编自导自演并且创造香港电影票房记录的《少林足球》提名十四项，获奖七项，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杰出青年导演几项最重要的大奖都由他一人包揽。个人觉得这个肯定实在来得太迟，星爷的创作力已经远远不如当年，电影出品越来越慢，我等他的下一部戏等得都要咽气了。但是有等待总是好的，我相信星爷永远能够拿出精彩的作品，至于他已显憔悴的面容，斑斑点点的白发，谁在意呢？

　　　　　　　　　　　　

七、张学友
　　
　　个人觉得，“四大天王”都有值得欣赏之处，早年喜欢过刘德华的英俊模样，近年比较喜欢黎明，他有一种香港明星里少见的温厚儒雅的气质，几部电影演得非常出色；不过这几个人里我最喜欢的还是张学友，甚至相信如果明星都像张学友，娱乐圈就会成为社会上最值得尊敬的群体之一。
　　
　　说起来我比较偏好沧桑醇厚的声线，所以男歌手里爱听张国荣和谭咏麟，女歌手里爱听徐小凤和梅艳芳，张学友的歌耳濡目染这么多年仍然无法接受，但是这并不妨碍我欣赏这个人。总觉得张学友排在“四大天王”的行列里是一件挺勉强的事情：他是正宗歌唱比赛冠军出身，八四年出道，八五年就红，与张国荣、陈百强、林子祥、谭咏麟等人同台献艺，此后也是年年有作品入选“十大劲歌金曲”和“十大中文金曲”，怎么看都是乐坛实力派老前辈，不知怎地就被划入了青春偶像的队伍而且从此成为群体概念中的四分之一。“四大天王”里他是唯一一个不算太英俊的人（我最早看到的关于他的介绍就是在比较他与成龙的大鼻子，还配了一张鼻子超大的照片，实在是印象深刻），同时又是唯一一个歌艺受到广泛肯定的人，无论是媒体、公众还是业界行家，对“四大天王”贬得再狠，最终也要补上一句“张学友唱得还是很好的。”在我心目中，这个人更多地作为一个影星存在，虽然他拍过许多一听片名就知道有多烂的电影，但是也有许多演绎出色的名作：《旺角卡门》、《笑傲江湖》、《人间道》、《阿飞正传》、《东邪西毒》、《东成西就》……在这些电影里他的戏份都不太多，形象、个性截然不同，但是几乎个个传神，难怪是金像奖和金马奖的双料最佳男配角。
　　
　　无论是乐坛还是影坛的奖项，其实都不能说明一个人的真正价值，张学友这个人，最让我欣赏的是他那大中至正的为人品性，作为一个沉浮艺坛二十年的超级明星，这一点尤其难能可贵。这些年来，台上台下，场内场外，处处看到他的严谨，谦恭，勤勉，体贴，做事踏踏实实，言谈公公道道，赢时不见嚣张，输时没有怨嫉，拿到金针奖这样的至高荣誉时仍然是腼腆地低着头，一脸笑容憨得可爱。他的演艺生涯完美得简直没话讲，算来唯一的负面传闻可能就是在八七年左右事业不如意的时候曾经酗酒，但是他又非常懂得把握机会，在《旺角卡门》带来“寂静中唯一声音”（李碧华点评：音乐人说音乐话）时立即约束自己走上正途。日后说起当年，他诚恳地感谢家人对自己的支持，说“我现在低声下气，对老婆千依百顺，都是因为当时她很支持我，为我分担”。说实话，演艺圈互恋的男女明星也不少，但是没见过他这么三从四德从一而终的：好像就谈了这么一次恋爱，就结了这么一次婚，把妻子严严实实地供在家里，言行举动处处透着尊重；在娱乐圈浸淫这么多年，没绯闻，没花边，虔诚到在妻子怀孕期间吃长斋，生了女儿之后爱若珍宝……我见到他和女儿一起嬉戏的照片，那孩子的容貌酷似罗美薇，一张小面孔可爱得令我鼻酸，张学友蹲在她身边护着她，脸上写满了一个父亲的疼爱与满足。
　　
　　最近张学友的遭遇令喜欢他的人都有点担忧。他在演艺圈有极好的人缘，朋友众多，偏偏去年香港多灾多难，令他在一年内参加了五个葬礼，三次扶灵……香港人对扶灵这件事是有很多避讳的，他没有，他很认真地尽着道义，肃穆的神情背后，谁知道他如何平复自己的心情。一次又一次，他在各种场合向自己故去的老友致敬，我始终都记得他为张国荣献上的悼词，那是一个艺人对同行最真挚最坦诚的赞誉。今年以来，他又陷入了狗仔队的骚扰之中，妻女都被跟踪拍照，种种捕风捉影的报道使他一反常态大发雷霆，扬言要举家离开香港……我知道有些明星离开了狗仔队是会寂寞的，但是想必张学友不是，我想我们可以相信，张学友更加看重的是幸福的家庭、稳定的事业而不是哗众取宠的虚名。衷心地祝愿这个人保持他的真诚淡定，远离是非喧扰，永远拥有现在这样无可争议的肯定和支持，尽管我始终都不是他的迷，仍然不爱听他的歌，不打算去看他的演唱会，但是我是这样地这样地希望能够有机会对他小小声地说上一句：好人一生平安。

　　　　　　　　　　　　

　八、曾江
　　
　　我们这一代人大部分都钟爱八三版《射雕》吧，有的喜欢小王爷苗侨伟，有的喜欢靖哥哥黄日华，这两个人我也都喜欢，但是更加喜欢曾江扮演的黄药师。其实原著中的黄药师是个书生打扮，并不是电视剧里那副海龙王似的模样，但是自从曾江这么演了，我心中的黄药师就理所当然是这个形象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曾江，他是如此精彩地演绎出了黄药师的邪，傲，凌厉逼人，不怒自威，一代名家的雄浑气势，和冷漠的外表下蕴含的慈爱和深情。曾江的相貌应该不算标致，年轻时就头角峥嵘，年纪大了甚至有点三角眼，但是他的气质和姿态使我感觉他是这样地英俊，比许多许多年轻的男人都更英俊，或者，还有另一个形容，是桀傲。有时候简直觉得“桀傲”这个词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形容曾江的，我是直到今年看到他的一些生活照才发现，这个人在生活中的笑容竟然出乎意料地温暖，甚至还带着一点天真，可是在更多的影视作品中，他那眉宇中的桀傲之气真是令我过目难忘。这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使他演起正派来也带着邪气，演邪派都是枭雄，在亦正亦邪、盗亦有道的角色演绎上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曾江演过的纯粹正派角色好象不多，我看过的只有《英雄本色》中的坚叔，戏份不多但是个性鲜明，豪爽，磊落，正气凛然，明察秋毫，关键时刻控制大局；啊，《鹿鼎记》里的陈近南也算一位吧，但是那个人物太脸谱化了，没什么发挥余地。其余电影电视剧里我所见到的曾江几乎全都是性格复杂的大反派，演技炉火纯青，令人拍案叫绝，比如《誓不低头》中的陆国荣，《笑傲江湖》中的岳不群，《纵横四海》中的干爹，《超级警察》中的……叫什么名字来着？记不住名字没什么关系，如果你看过这些电影和电视剧，一定会记住这几个人物本身。没有谁演老狐狸演得比曾江更出色了，那种奸诈，城府，假仁假义，并不刻意表现，但是从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脸色中渗透出来，就算是笑，也笑得这样地虚伪阴险，可惊可怖。他演得更为精彩的是《我本善良》里的齐乔正一类充满人性的人物，既是一个气势威严的黑道老大，又是温和慈爱的丈夫和父亲，性格很难用几句简单的话概括，他的表演使错综复杂的剧情变得如此顺理成章，让我们的心理跟着齐浩男一起在正邪的立场中间摇摆不定。另外曾江也演过一些市井小人物，比如《锦绣前程》里的周生，一个猥琐的黑心小老板，其它电影中展现的凌人气势全然不见，那叫一个俗不可耐，可笑又可恨。
　　
　　曾江从影已经四十九年，演出电影超过一百四十部，早年也是粤语长片中的当红小生，后期好象一直在演配角。每次看到他的电影我都想，在他的电影里担任主角的那些演员，心理上想必也承受着很大压力吧，因为这个人实在是太犀利了，站在那里不言不动也能引人注目的那种，与他合作如与高手过招，一出手便将底数暴露无遗。记得看到他在《流星花园II》中客串了一个小角色高先生，短短几次出场风采逼人，将几位少男少女比得缚手缚脚。港人对这种功力深厚，演技老辣，撑得住局面的老配角称为“戏骨”，用词真是生动而形象，代表着一大批我们喜欢而尊敬的人物：关海山，秦沛，刘丹，刘江，朱江，胡枫，鲍方，秦煌，刘兆铭……而曾江就是香港老戏骨中的一个典型。“戏骨”这个称呼应该是充满敬意的，但是仍然很遗憾，香港影坛似乎始终都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世界，始终是青春靓丽的年轻人占据主导，一部一部的新片都是他们的天下，专为老演员开的戏是少之又少。个人觉得，以曾江其人，如果生在好莱坞，应该很有潜力成为安东尼霍普金斯，起码也是个汤姆李琼斯吧，为他写几部合适的剧本，他可以演出多么经典的作品啊。但是在香港，他常年做着他精光四射的大绿叶。不过曾江已经算是香港戏骨中的一位异数了吧，他以他的超人水准，多年以来虽然一直没有大红，但是也一直都没有过气，在六十多岁高龄仍然频频接戏，仍然那么受欢迎，甚至在好莱坞华人电影中也没少露面。最近一集“007”电影《择日而亡》里，惊喜地再一次看到曾江，扮演北韩将军，他已经这么老这么老了，头发都白透了，但是那风采，那气势，依然不减当年。

　　　　　　　　　　　　

九、梁家辉
　　
　　
　　“艳阳天，艳阳天，桃花如水柳如烟……”记得这首歌吗？电影《垂帘听政》的主题曲，兰贵人在御花园里唱给咸丰皇帝的情歌。当年这个情节遭到专家的一致批驳，说封建皇族礼教森严，不可能出现这种浪漫场面（那时候专家们还不知道二十年后的影视节目里，皇上已经可以在大马路上和妃子一起唱歌了），但是这场面成为全片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幕，我直到现在还记得咸丰皇帝听到这首歌时痴痴的神情。大陆的观众看这部电影会记住刘晓庆，而香港观众很可能更加注意梁家辉，二十五岁的梁家辉以初登银幕的咸丰皇帝一角就拿到了金像影帝，这在影史上也是一个异数吧。不过他并没有因此青云直上，反而是连衰了好几年，窘困到要和妻子出街练摊儿，直到一九九零年《爱在他乡的季节》拿到金马影帝才咸鱼翻生。梁家辉最出名的作品是《情人》，这部电影使他声名远播，不过糟糕的是视线更多地集中在他的臀部，《星空下的倾情》采访中他委屈地说：“……我只是觉得，洗澡，没有人会穿着裤子洗澡的，是吧！但到最后它变成一个卖点时，感觉很受伤的。当别人告诉你，哇，你的屁股很漂亮呀，但是又不记得你做过什么表情……”
　　
　　很大程度上因为公众对“美臀”的过分关注，使我对《情人》这部电影毫无兴趣，尽管我对梁家辉的赞赏早已达到了主动搜他的电影来看的程度。第一次惊叹于他的银幕光彩是看《新龙门客栈》，以前一直觉得梁家辉这人相貌平实甚至挺丑的，走在大街上不会引起太多注意的那种，但是一到电影里，他立即七情上面，神情收放自如，一双小眼流泻着千言万语，整个人都散发着优雅的气息。这些年来，看了许多他的电影，个人觉得梁家辉真是华语影坛上可塑性最强的演员之一，几乎没有他演不好的角色：旧时代的落魄文人、庸俗的市井平民、憨头憨脑的小弟、好勇斗狠的大哥、沉默的自闭症、嚣张的自大狂、儒雅的贵族、风流的侠客、深情的、狂野的、浪荡的、木讷的……都被他演绎得这么自然这么贴切这么顺理成章。尤其给我意外之喜的是他出众的喜剧才华，记得《九二黑玫瑰对黑玫瑰》和《东成西就》吧？应该可以排得上是香港喜剧的经典之作呢。说起来喜剧并不是梁家辉的主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悲剧电影中让你万念俱灰的那张脸，在喜剧电影中根本不用刻意恶搞，只要眼睛一眨，无需开口都让人捧腹狂笑。怎么解释呢？我只能认为，这就是一个真正演员的魅力所在吧。
　　
　　许多明星是“演而优则唱”，梁家辉也不例外，不过他出的唱片我一直都没有勇气听，因为看到报道说监制甘国亮对他的走音叹为观止：“必须在早上十点钟准时开录，只有在这个时候他的声音还算听得……”有一首歌录了一周时间他都唱不准，甘国亮抓狂得几乎要撞墙。我几乎可以想象当时录音棚里梁家辉憨笑的样子。梁家辉这个人的一大优点是心境从容，态度谦恭，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能做什么，应该在意什么，也是一个娱乐圈少见的没有负面传闻的大明星。记得访问中他得意洋洋地说在自己的眼里老婆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完美的人——很多新婚燕尔的夫妻都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从一个结婚二十多年的艺人口中说出来分量又自不同。说真的，看他的访问也是一种乐趣呢，他不擅花言巧语，但总是能够用最平实最贴切的话表达感想，充分体现出自己的人生历练又懂得适度的幽默甚至撒娇，可以想象在真实的生活中这个人一定能够使身边的朋友如沐春风。
　　
　　做梁家辉的影迷想必是一件很惬意也很失意的事，惬意是因为你永远可以期待他花样翻新的作品，每个角色都不会令你失望；失意是你别指望经常看到他的消息，他的生活方式太低调太普通：陪妻子买菜，送女儿上学的那一种，很少有猛料爆出来。可能因为这样的原因，他似乎始终都不是特别红，但是事业上的成就已经奠定了他在香港影坛的地位。和大部分老明星一样，这几年他拍戏也越来越少了，他说想给自己留多些私人空间……其实我真不希望他这么早就去寻找私人空间啊，他看起来还那么年轻，他的演技还那么精湛，还有很大很大的余地可以发挥啊。他最新的作品应该是那部《神勇铁金刚》吧，尽管我是这样地不喜欢王晶，但是梁家辉的作品我还是会去看，每一部都会去看，在他完完全全地遁入“私人空间”之前，让我对这样一位出色的演员，优秀的男人，支持到底。

　　　　　　　　　　　　

十、张国荣
　　
　　很庆幸自己在青春时光里赶上了香港艺坛的黄金年代，欣赏到经过岁月打磨的真正巨星，有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作品给过我欢乐和感动。由于篇幅关系，我不能将每份欣赏都一一细数，请允许我用最后一段，说说至为深刻的一个名字：张国荣。
　　
　　其实张国荣在香港歌坛的地位我早在上初中的时候就耳熟能详，但是一直认为这个人长得过分清秀，唱腔想必也是柔嫩的那一种，不是我的那杯茶，直到大学快毕业，第一次听到他的专辑就立即倾倒，才发现他的嗓音和外型完全不衬，竟然是这样一把沧桑醇厚的声线，每个音符里都浸透着刻骨深情。那时候已经没有他的新歌可听了，但是他的电影事业创造了新的高峰，一部接一部的精彩作品，一个接一个截然不同的角色，迅速地收伏了我这个电影迷。与众多香港明星不同，这个人对音乐和电影都有自己一套完整的艺术理念并且身体力行，他那种灵魂附体一般的演绎方式使我经常和许多观众犯同样的错误就是把他和他的角色混为一谈，于是他在我们的眼里像程蝶衣一样妩媚像欧阳峰一样狂野，像宋丹萍一样优雅像何宝荣一样颓废，像宋子杰一样英武像十二少一样风流，象宁采臣一样天真像彭奕行一样阴郁……永远无法看清真正的他到底呈现在钻石的哪一个侧面。
　　
　　彻底的沉迷是在他复出歌坛之后，他早期和近期的专辑、演唱会影碟纷纷浮出水面，他亲自创作的歌曲、监制的唱片又开始获奖，有关介绍、评论也相对增多，我发现这个人竟然在半生中做完了一般人几辈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而且都做得这么精彩这么好。这些年来他一直被香港尊为“传奇”，“神话”，几十年风雨的琢磨与积淀使他的脸上几乎笼罩着一层祥光，已经不是美丽足以形容，关于他的专业精神、为人品性的诸多报道，更是加深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印记。真的很少见到一个明星，像他这样优雅而又友善，温文而又强韧，聪明而又勤勉，坚持创新又尊重传统，爱护他人又忠于自我，正如后来黄霑所说：“一切传统优美的品德和价值观，完全在他身上体现出来。”多年的关注中，我对他的点点滴滴都是那么喜爱那么熟悉，看他的感觉已经不像是在看明星、看偶像，更像是看着自己的朋友和兄弟，亲切而又尊重地，担心他，祝福他。我始终都没有注意到他与我相差将近二十岁根本不是同一代人，不仅是因为他的模样年轻得离奇，而且因为他永远都比年轻人更加时尚前卫个性鲜明精力充沛长盛不衰永远冲在潮流最尖端，进入二十一世纪后的头两年他几乎席卷了中国流行乐坛的所有至高荣誉，当选“香港九十年代十大演艺红人”冠军，继续入围金像奖和金马奖的影帝，举行了争议颇多但是拥护更多的四十三场世界巡回演唱会……欢呼声中我在台下望着年近半百的他像个少年一样劲歌热舞几个小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不打算老的了。
　　
　　我始终都不是一个激烈的人，不是一个狂热的Fan，我从来不会高呼“Leslie I Love You”，不会在家里贴他的海报在钱包里藏他的照片，从来没想过要去与他合影，索取他的签名，我只是看他的电影听他的歌，寻找他的访谈关注他的消息，追他所追爱他所爱……他的品位和修养在香港素有口碑，又是一个对生活懂得感恩，对文化充满尊重的人，这些年来我因为喜欢他而喜欢了太多：香港，太平山，兰花，百合，Elton John，David Bowie，Barbra Streisand，Johnny Depp，Jean-Paul Gaultier，Gianni Versace，任剑辉，凌波，梅兰芳，白驹荣，许冠杰，林子祥，王菲，黄耀明，林怀民，李云迪，朱铭，吕寿琨，《树犹如此》，《艺伎回忆录》，巴黎的咖啡馆，拉斯韦加斯凯撒皇宫，Art Deco 装饰艺术，Lalique 水晶瓶，浓黑的短发，雪白的衬衫……我希望就这样一直到老，希望能够以温柔平静的心情看着他直到他过气，被冷落，没人注意，希望可以在他白发苍苍的时候有机会遇见他，含蓄地说说我这么多年是如何仰慕他感谢他；或者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会渐渐将他遗忘，多年以后偶然看见他在电视上露面，可能会惊叹一句：啊，张国荣也老成这样了……我只是不知道，原来世事早有定数，人生为我安排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结尾，竟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最喜欢的这个人，在如此突然的时刻，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告别。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了，永远不会。但是我会更多地记住他的生，而不是他的死，他留下来的一切已经那么好，不应该也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改变。我会更加珍惜我的拥有，会更加懂得欣赏这世上各种不同颜色的烟火，不同光彩的美丽，我想我一定可以温柔平静地享受到老，虽然总是会在某些特别的日子里想起年轻时喜欢过的那个人，爱上他等于爱上全世界。

　　　　　　　　　　　　

　　总是觉得，一生中从来不曾追过星应该算是一种遗憾。追星这个词汇中的贬义来自Fans的偏激态度和偶像的失控行为，这两者本来都可以避免，而从平凡的生活中抬起头来，见识另一种璀璨而华丽的美，尝试无望而安全的仰慕、眷恋和追随，可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谁也赢不了和时间的比赛，谁也输不掉曾经付出的爱”，感谢这些遥远而亲切的人们，多年来你们使我欣赏了这么多，人会老，花会凋，时光一去不复回，而你们将在我的青春记忆里，永恒盛放。